凡煙小說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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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周一清早的碼頭有點冷清。

整條街上許多家商鋪還沒開門,路邊躺著幾個宿醉的酒鬼,一個上午過去,幾乎沒什麽人從這條路上經過。

溫芙抱著一箱啤酒站在傑克酒館的門口,她穿著一身小醜服,臉上化著誇張的妝容,戴著頂紅色假發在太陽底下站了一個上午,最後兜售出去三瓶啤酒,到了中午換班的時候才抱著剩下的酒瓶子回到店裏。

酒館老板掃了眼她懷裏的酒箱,挑剔地皺起眉頭:“溫南還打算回來嗎?”

溫芙低著頭沒說話。

老板無奈地說:“酒館很缺人手,說實話我要準備開始招人接替他的工作了。”

“我知道,”溫芙慢吞吞地說,“謝謝您。”

老板看見她這副樣子,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好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她可以下班了。

溫芙走進雜物間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又在角落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等好不容易恢覆了一點力氣,她才從酒館後門走出去,準備去鄰街的二手書店,她下午在那兒打工。

前段時間,她的哥哥溫南在酒館工作的時候,為了阻止一個喝酒鬧事的客人,在混亂中被對方打斷了幾根骨頭。溫芙得到消息從鄉下趕來時,他獨自躺在破舊潮濕的出租屋裏,幾乎已經沒了氣息。

聽說那位打傷他的客人不肯支付醫藥費,好心的酒館老板替他墊付了這筆錢,於是溫芙留在這裏一邊照顧哥哥一邊打工還錢。

十二點的時候,她經過鳶尾公館的後門,博格·科裏亞蒂已經等在了那裏。

看到她的身影從酒館後門出現,滿臉雀斑的紅發男孩不耐煩地朝她走了過來:“你昨天就該給我畫稿的,現在它在哪兒呢?”

“還差幾張,”溫芙補充道,“抱歉,我這幾天實在是太忙了。”

博格:“你在忙些什麽?你知道我隨時都能找其他人。”

溫芙沈默了一會兒:“一幅畫一個銀幣,我現在連吃飯都是問題。”

“你想漲價?”博格冷笑一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想漲到多少?”

“十個銀幣。”

“十個銀幣?你做夢!”博格喊道。

他怒氣沖沖的聲音蓋過她的之後,溫芙就不說話了。博格見她這樣,低聲咒罵了一句。他一腳踢翻了墻角的垃圾桶,鬧出很大的動靜。這條又舊又臟的街上住著的幾乎都是些無家可歸的混混和做皮肉生意的妓女,夜裏燈紅酒綠,白天空無一人。垃圾桶翻倒的聲音弄醒了睡在樓上的女人,二樓的窗戶打開了,頭頂傳來叫罵聲。

溫芙漠然地看著他跟二樓的女人對罵了幾句,隨後不客氣地又踹了角落的垃圾桶幾腳,才氣沖沖地對她說:“滾吧,我們之間的交易結束了,別讓我再看到你!”

博格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巷子。

溫芙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目送他的身影離開了小巷,才又繼續朝集市的方向走去。

集市旁的石頭巷開著一家二手書店,老板冉寧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同時他也是溫芙的房東。

這家二手書店是他父親留下來的,不過冉寧對經營一家書店毫無興趣,他有去希裏維亞學醫的打算,目前還在存他的學費。溫芙在黑市找止痛藥的時候認識了他,正好冉寧那段時間在替書店招工,並且提供食宿,於是等溫南傷好一些回鄉下休養之後,溫芙退掉了他之前租住的房子,搬到了書店三樓的閣樓裏住了下來。

回到店裏,溫芙先去後門的水井旁打水洗了把臉。一上午厚重的底妝像是面具似的糊在臉上,用肥皂沖洗好幾遍才能洗幹凈。她今年才不過十五歲,美麗得如同一朵欲開的玫瑰。可惜她天生不大活潑,雖漂亮得顯而易見,卻又莫名死氣沈沈,連帶著那點還未完全展露出的少女柔美都像蒙上了一層灰。

等溫芙回到店裏,就看見冉寧站在櫃臺後算賬。他聽見她的腳步聲頭也不擡地提醒道:“你這周的畫稿放在椅子後面忘記交給郵差了。”

溫芙看了眼櫃臺的椅子後打包好的畫稿,隨意地應了一聲。

冉寧聽見動靜,擡起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故意沒按時寄出去?”

“我告訴他從這次開始要多收十個銀幣的顏料費。”

“他怎麽說?”

“他讓我滾。”

她面無表情重覆這句話的樣子有點可愛,冉寧忍俊不禁地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溫芙套上店裏的圍裙,面不改色地說,“等著他回來找我。”

“如果他不來呢?”

“他會來的,”溫芙專心整理起放在書架上的舊書,“如果他想繼續留在鳶尾公館。”

·

溫芙口中提到的鳶尾公館坐落在鬧中取靜的花園大街上。這座古老而又華麗的公館出自杜德有名的建築師之手,本身就是一件難得的傑作。前一任杜德公爵貝克·艾爾吉諾買下這裏之後,將它送給了自己的妻子安娜作為新婚禮物,後來他又將自己搜集到的許多珍貴藏品全都搬到了這裏,使這兒成為了一座舉世無雙的珍寶館。

現任公爵紮克羅·艾爾吉諾自小受到父親的熏陶,也對藝術充滿熱情。但是與老公爵不同,他並不熱衷於收集各種冷冰冰的藝術品。他生性開朗,喜歡熱鬧,熱衷於和各種各樣的人交朋友。因此他邀請了許多藝術家來到杜德,為他們的工作室投資。

因為這些藝術家的到來,這裏成為了一所學術氛圍濃厚的宮廷學校。城中各大舊臣新貴都紛紛將自己的子女送到這裏,他們在此社交學習,為將來進入宮廷鋪設人脈。

夏天的太陽照在窗旁的書桌前,屋子裏女人朗讀著詩歌如同在吟唱一支安睡曲,聽得人昏昏欲睡。

澤爾文坐在窗邊走神,他的目光越過樓下那扇爬滿了花藤的鐵門,落在了門外綠樹成蔭的小巷,隨後他又一次看見了那個黑色長發的少女。

澤爾文之所以會註意到她,是因為她那滑稽的妝容實在很難不叫人印象深刻。他好幾次設想她是出於什麽理由才會化著這樣拙劣的妝,但又實在想不出具體原因。

這大半個月來,他經常能夠看見她從公館後門經過,巷路旁的草坪上種著高大的梧桐,初夏樹枝剛發新綠,還沒形成遮天蔽日的綠蔭,從高處透過樹葉縫隙,能看到她今天穿了一條半舊的棕紅色長裙,黑色的長發紮成一股辮子,被人攔在了公館後門的巷子裏。

緊接著一個紅頭發的男孩出現在她跟前,兩人交談了幾句,那個男孩怒氣沖沖地踢翻了腳邊的垃圾桶。他們頭頂的二樓窗戶被推開,樓上的女人和他對罵起來,聲音沒有傳到這裏,不過依舊叫人好奇樓下發生了什麽。

“咳!”

懷特夫人在他的書桌旁停下腳步,擋住了他看向窗外的視線。她用手裏的筆在他書桌上輕輕點了一下:“澤爾文,不如你來讀讀上周交上來的那首詩。”

屋裏的其他人轉頭朝他看了過來。澤爾文低頭看了眼書頁夾層裏那首只得到“合格”評價的短詩,面不改色地將書頁翻了過去:“我忘了把它放在哪兒了,夫人。”

女人看了眼他一字未動的課本,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聽公爵說你的算術和馬術都學得很好,如果你能在我的課上多用點心的話,我相信他會很高興的。”

澤爾文沒作聲,倒是坐在他附近的男孩笑起來:“放過他吧夫人,只有我們這些長相平庸的小夥子才要努力學著用詩歌去尋找愛情。”

他的話引來一陣低笑,懷特夫人板起臉佯裝冷漠地教訓他:“你如果能學著少說幾句,愛情可能早就已經找上你了,尤裏卡先生。”

屋裏爆發出一陣大笑,就連澤爾文都忍不住牽動了一下唇角,這個短暫的插曲於是就這樣被不痛不癢地揭了過去。等澤爾文坐下的時候,再一次看向窗外,公館後門空無一人,那幾個人影都已經消失在了巷子裏。

好不容易挨到文學課結束,一群人簇擁著朝門口走去。突然,走在中間的少年回過頭朝澤爾文問道:“哥哥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他身旁的幾個人於是也停下了腳步,澤爾文擡頭看了他們一眼,又默不作聲地垂下眼,顯得有些冷漠。氣氛變得尷尬起來,倒是那個說話的男孩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那好吧,下回我們再一起。”

等那群人走出了房間,尤裏卡假惺惺地嘆了口氣:“你知道自己輸在哪兒嗎?你連裝模作樣都不會。”

澤爾文沒說話,不過他臉上的神情明顯透露著不以為然。尤裏卡完全理解他的高傲,他是公爵長子,在杜德他的確不必費心去討好任何人。但前提是,他最好沒有一個更討人喜歡的弟弟。

兩個人並肩離開屋子,負責接送他的馬車就停在外面。除去薔薇花園和鳶尾公館,澤爾文很少外出,尤裏卡一直覺得老公爵夫人對他的保護有些過度。

一頭亞麻色卷發的年輕護衛站在馬車旁,尤裏卡認得他,加西亞家最受器重的小兒子——亞恒·加西亞,前段時間剛被老公爵夫人派到澤爾文身旁,成為他的貼身護衛。

亞恒朝著他們走過來時,澤爾文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冷冷地說道:“我說過,不用跟著我。”

年輕的護衛遲疑地站在原地,顯出幾分手足無措。老公爵夫人派他到澤爾文身旁時刻不離地保護他的安全,但是這位年輕的殿下顯然並不喜歡這樣寸步不離的保護。

好在尤裏卡立即上前打了個圓場:“我打算邀請我的朋友去我那兒做客,請放心,天黑前我會讓我的車夫把他完好無損地送回去的。”

亞恒不希望引起澤爾文的厭惡,因此大多數時候在確認安全的情況下,他會做出一些適當的讓步。

德利肯特莊園的馬車開出了公館,尤裏卡放下車簾對身旁的人說道:“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麽?”

“沒什麽。”澤爾文搪塞說。當馬車經過公館後門的小巷時,他隨口問道:“這後面是什麽地方?”

“為什麽突然問起這個?”尤裏卡隔著車窗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地問他。

“白天很少看見有人從這兒經過。”

尤裏卡嗤笑一聲:“那是因為你沒在晚上來過這兒。”

他暧昧不明的回答引得澤爾文朝他看了過來,尤裏卡聳了聳肩,語氣暧昧地說道:“白天會出現在這兒的,多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宿醉找不著家的酒鬼,另一種是白天剛送客人出門的妓女。”

澤爾文楞了一下,他不期然間想起了女孩那張化著濃妝的臉,不由得微微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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